[獒龙]明月雪时

第一次喝的时候一罐就喝多了。

 

1.

 

手机噔噔噔往外弹新消息证明自己存在,说今晚有超级月亮。1948年后满月在今天最接近地球,下一次又要等很多年。NASA的专家在新闻在微信在视频网站在每一个跳出来的窗口里说,错过了这次,下一次要到十八年后才能……

十一月中的北京仍然不太冷。马龙虽然是辽宁人,然而少时离家,家乡的雪早已经和记忆里的糖葫芦一起留在故城。他跟着人群走出机场,抬头看到一轮圆圆月亮,玉盘似的悬在天上,比以往见到的更明亮许多。

兜里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震得他整件衣服都在颤。张继科发微信给他,问他到了吗。

马龙单手打了个“啊”发过去,不一会儿那边又来回复。张继科最近连轴转的忙综艺,脚丫子扭了也没喊疼,默不吭声养病。马龙问他两句他也没回答,含含糊糊说没有大碍很快就好。马龙知道他这人就是这种性子,看一眼就知道轻重的事儿,偏偏把自己当成一天就能恢复好的超级英雄,起点朴实通透不想让别人担心,说善意的谎话也没人忍心骂他。男孩子总有成为刀枪不入英雄的梦想,可惜他们渴望归渴望,终究没有铁甲护身,只能认命做一双会骂会疼会忍痛的普通人。

他偏着头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他问张继科,你看月亮了吗?

 

2.

 

他在十月尾巴中段呱呱坠地,家里人说生日赶在寒冷冬日之前过,就能有很多好事。

马龙对这种说法总是半信半疑。人生由何处来又从何处去,并不由生日挂在一年哪个部位决定。然而运动员对“巧合”“运气”这种事说不在意,心中其实比谁都敏感,在快被自己遗忘的时候不经意的去摸一把桌上的小摆设,上场前望望球包上的毛绒挂件,诸如此类行为,他每个都做过。胜利并不是由运气决定,失败当然也不是,旁人为比赛结果为荣誉汗水冠上什么词,归根到底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他自己。

2003年对马龙是有特殊意义的一年。那一年春天充满并不温和的北风和铺天盖地的SARS新闻,走廊里全是醋和消毒水的味道,小汤山医院如何,病情如何,今日全国情况如何,云云。后来这些消息渐渐声音小下去,他从北京到日照集训,又因入选国家队回到北京,这次集训成为他运动人生的第一个转机——汽笛声从北城蜿蜒通向首都,他走过绿皮火车顶部的森林,像一棵植物好奇地向外界探出枝条,沐浴阳光,缓慢生长。

他正式认识张继科。张继科那时比他还瘦,少年身形挺拔,白桦树一样生机勃勃。马龙估摸着如果他不打球,走在学校里也是那种被隔壁班女生偷偷喜欢的班草校草一类的人,也许还会在校足球队里大放异彩。他铺开稿纸写赛后总结,咬着铅笔头想象着张继科当优等生的样子,想象他穿校服背着书包穿过走廊,衣裳挂在身上直逛荡,忍不住笑出来。

 

3.

 

他第一次喝酒是在很久以前,和张继科一起,由头是庆祝。

零三年九月份他们在新西兰,十月转到长沙去,训练航班办签证,所有事都堆在一起,马龙差点忘记自己什么时候过生日。他少时离家,平时又忙,几年生日都是在队里过,家人只能打来电话问候。

母亲照样絮絮叨叨,你怎么样?最近身体怎么样?来回跑太累了一定要自己注意不要感冒……

我很好。

十五岁的马龙这样说。

嗯。啊。好。衣服穿得挺多的,不冷,没感冒。他开始讲队里一些搞笑的事情,讲最近在长沙,天气如何,饭菜还可以,就是事情多。

母亲静静地听他讲了很久,忽然小心翼翼地说,今天是你生日,妈妈想你。

 

那天下午没什么事。马龙捏着钱和钥匙串出了酒店大门往外走了挺长一段距离,最终还是不敢走太远,怕转不过来迷失在湖南大地上,那可太丢人了。他觉得应该给自己买点什么,想了半天又不知道找个什么样的礼物好。

他路过一家小饭店,有两桌人在门口支着桌子吃饭,一个个喝得从胸膛红到头顶,拍着桌子哈哈讲着带颜色的笑话。

“男人!就……就应该!喝点酒嘛!”醉汉结结巴巴地拎起酒瓶子想要站起来:“这酒真他妈的……难喝!换,换一瓶!”

马龙听了几耳朵,被那些荤话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快速溜走了。他心里却起了个念头,掌心里的五十块被捏得出了汗,皱得像刚被丢进洗衣机绞过的运动服。

 

4.

 

下午六点三十分,他在走廊上遇见了张继科。

“你去哪儿了。”张继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后目光停留在他手里拎着的袋子上。他又抬起脸来看马龙,脸上的神色非常有趣:“什么特殊日子啊,买了好几罐——你能喝完吗?”他有些恶趣味的拖长声音,似乎想要看到马龙惊慌失措的样子。

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马龙很勇敢的抬起头来直视他,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你来找谁的?”

“你住在哪个房间?”张继科却不回答他的问题。

“就这层。”马龙在兜里找房卡,“你进来吧。”

 

同住的队友不在屋。张继科跟着马龙进了房间,以君临天下的气度往床上一坐。

“单纯想喝酒?”张继科歪着头看他,好像在欣赏什么新鲜事物:“我猜你喝不了。”

塑料袋里堆着四罐啤酒一包花生米。

马龙说:“我没喝过,想试试。”他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又觉得一个人开四罐有些胆怯,此时正好遇到一个认识的人,声音里不由得带了些恳求的情绪:“你陪我喝一杯吧。”

张继科笑了一下:“给个理由吧。”

马龙神色有些落寞,想了片刻才说,“我生日。”

 

5.

 

“好喝吗?”

马龙犹犹豫豫地咽下第一口,很困难地动了动喉头,挣扎了半天才说:“还行。”

张继科帮他拉开剩下的拉环,趁马龙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的手拽过来,将拉环套在他手指上。

“帮寿星开个啤酒,再带个戒指。”张继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正经得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满嘴跑火车而是在主持新闻联播。马龙第一次喝酒喝得急了点,他皮肤白,喝点酒就上脸,张继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耳朵上的细细血管和雾一样的眼睛。马龙把手指头上那个环拉下来用纸巾包着揣在兜里,小声说“你也喝啊”,他便仰脖喝下一大口。

屋内没有开灯。他们就那样沉默地靠在一起,慢慢喝着人生的第一罐啤酒。颈间是另一个人的呼吸,马龙在黑暗中胆子大了几分,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这个陪他过生日的人。实际算来并未分别几天,他还能回忆起新西兰阳光下那张微笑的面孔,获得双打冠军时张继科和他紧握着的手,掌心沾了不知谁的汗,潮乎乎带着年轻的热意。张继科半眯着眼睛靠着他,手里还抓着花生袋子——那袋花生他倒没吃几颗,全被张继科包圆了。

“这啤酒不好喝。”

“嗯。”

马龙开始没话找话,“你喜欢吃花生吗。”

“没有。”张继科含糊地答:“这不是没什么吃的吗。下次带你上我家吃饭去。”他喝得也有点头昏脑涨,踩到地板的时候差点摔跤,“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张继科打开窗户,晚风并不温柔的吹进屋内,稍微把他们的酒意吹醒了几分。与城市相连的夜空一望无际,上面零星的撒了几颗碎钻,月亮从云里探出头来,露出小半个又薄又细的影子。

“生日快乐。”张继科拍了拍他的肩,“没买蛋糕,对着外边的月亮许个愿吧。”

马龙灌了一罐多已经有点迷糊,被他推着背往阳台去,一边嘟囔一边回头找张继科:“继科儿,月亮不圆……”

张继科大着舌头说话,嘴里还在嚼花生:“也没差啦……”

 

第一次喝的时候一罐就喝多了。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一切还早,一切才刚刚开始。双子星还未开始闪耀,他们的辉煌之路刚被命运铺开一个小角,面前的这个男孩,还未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后来他们一起喝了很多次酒。应酬,庆功宴,队内聚餐,兄弟小聚……马龙和张继科达成了一个共识,青岛还行,哈尔滨凑合,唯有燕京啤酒最难喝。

 

6.

 

乒超第九轮魏桥对阵八一,第四局马龙输给樊振东。他打完后倒没想什么,只是在考虑刚才出现的一些问题。下次赢回来就是了,吸取经验,不断进步,向前奔跑的过程漫长,超越自己——永无止境——他一边想这些话,一边觉得自己已经提前开始老了,脑子里过的词都像领导的无聊讲话稿,不由得有些忧伤。

马龙对胜负毫不迟疑,选择中午吃什么却会犹豫好长一段时间,他和张继科认识了这许多年,性格里增加了几许坚毅的成分,唯独这点改不过来。可能,也许,大约……后来球迷送外号叫他“马可能”,张继科就笑他,说还挺贴切的。

“那你中意我什么啊。”

马龙实话实说:“中意你傻。”张继科便爬过来挠他痒痒。

 

随着年岁渐长,他慢慢懂得当初不明白的一些事情。

有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没理由找寻前因后果,也无处归纳已经乱了的思绪,索性就不去管它。难忘记忆既然是上天赋予的意外,面对未知的困惑就无需纠结选择,正如他看见那人的眼,总会有些许动心,但再去思索为何动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输掉比赛时后悔不满,那就在下一场比赛时赢回来;许愿的时候月亮不圆,那就在下一次满月时补完缺憾;许下的愿望不知能否实现,那就努力让它靠近梦里面的样子。

少年旧日永不回,往时明月不可追,所以不如顺其自然,和他在一起。

 

马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张继科半晌没声,忽然回了句语音过来。

听筒似乎有点毛病,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手机贴在耳朵上,才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没头没脑地靠着他耳朵眼说:“月亮圆了,下次还能喝吗?”

马龙一下子就乐了。他笑嘻嘻地对着手机,很大声地回了一句:“喝!十瓶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到地上薄薄一层云片糕似的白色光亮,干干净净,好像新雪。

 

春天要来了。

 

FIN.


一直很想写一瓶就倒,以我的干巴巴无味程度,怎样努力也不能勾勒两位当事人当时浪漫之万一,这篇算是《心上人》的对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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