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龙]月光航线 (22)

22

 

是五十一还是五十六,其实已经不重要了。结局已经尘埃落定,再追求过程并非没有意义,只不过这种意义模糊不定难以捉摸,等价交换的盒子拆开后可能带来惊讶,也可能获得惊喜,不管怎样期待未来的憧憬总归柔软又甜蜜,滋味就如品尝涂着厚厚奶油的蛋糕一角一样美丽芬芳且充满不可知性。

三月份跋涉过千万里的暖气流终于来了。马龙提着的板子从蝴蝶变成了红双喜,那只蝴蝶曾以不同方式在场上和张继科搏杀过千万次,如今总算能够得到休息的机会。他拎着矿泉水瓶子站着看不远处镀着金边的太阳和树,半个脚踩在台阶上,好像一刮风就会后仰下去,摔成一地闪亮亮的玻璃渣子。

队里的公示板又被填得满满当当,四年周期走到尽头,余下的几个月就显得分外难熬。

想到七月份马龙心里还是会发虚,手心湿漉漉的出汗,仿佛正午烈日下跑过万米,说不出是哪个部位不对劲。他没学过医,运动员正儿八经看书的时候也少,更别提深入了解博大精深的人体科学——他有时觉得医生比名为马龙的个体还要了解他自己,起码医生会知道产生爱和愤怒的那种物质是从哪儿来的。

而他却不知道。他只能确定在某时某刻身体的某一个部位传来疼痛或酸胀的感觉,然后在脚腕受伤时忍痛呼吸,在巨大的失望来临时拒绝哭泣。他目睹风暴来临,满心是想要躲开的慌张,却控制不了踩着羊肠小径自动行走的两条腿,眼睁睁看着躯壳一步步走进早春的冰水里。

他只能做到这样。

 

 

“又不高兴了。”张继科放下手机说,“不理人。”

彼时他们正坐在床边,马龙脚旁躺着个开膛破肚的行李箱,衣服乱糟糟的塞成一团,还没来得及收拾。坐的是张继科的床,马龙也顾不得那许多,直挺挺往后一躺做木乃伊状,被子垫在屁股底下法棍似的硌着腰,老旧失修的脊柱吱吱嘎嘎响。

“你还发个微博……”马龙闭着眼睛说,“直接跟我说算了。网上那老多人看。”他话里带着点犹豫,句子里每个字抵在一起较劲,吐出口来的过程像一场小型战争。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他其实想说没关系,他也并不需要那种道歉。尽管伸出手时张继科破天荒的没有给予回应,但只要张继科跟他讲,马龙并不会太往心里去。现在他却忽然觉得不舒服起来,采访时张继科的歉意化作一根鱼刺卡在喉咙口,明明这个人就站在对面,中间却被透明果冻隔开一道高墙。

张继科蹲在地上弄他的背包带子,两根绳不知道怎么搞的,被他越拉越长调不回去。他低着头研究半天,闻言回答,“那不一样。”

马龙依然闭着眼说:“怎么个不一样……”

 

他想起张继科总是说“那不一样”。球不一样,爱好不一样,讨厌吃的东西不一样,全身上下基本没有一个地方是相同的。但马龙或玩笑或认真的问起来为什么那么说,张继科又不告诉他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只说不同,出了个题放在桌上,剩下的残局让马龙去想。

其实张继科的做法马龙完全理解。不想让别人认为他们不睦,进而怀疑整个队伍团结,要找理由可以说是为了大局也为了他考虑。输掉比赛不握手,足以让球迷认为他脾气大,素质差,有的是话题可写。错误犯了之后总不能拿喇叭向全世界广播他们关系好到足够滚一个床,于是就只能选个折中的挽回方法。

但马龙就是想听听张继科面对他会怎么说。不是面对媒体记者,也不是面对粉丝,只是面对他。

他在期待些什么呢?期待张继科给出怎样的一个答案?

马龙还记得他问那个问题时张继科的回答。如果没法参加奥运会,如果连机会都没有的话,不用张继科发表意见,他第一个就过不去自己这关。双子星,新希望——没大赛、没成绩的双子星,还是双子星吗?

 

马龙晚上吃的不多,就是困。房间里开了空调,暖风舒适的让他想睡觉。张继科半晌没声息,马龙也没管他在做什么,反正横竖房间里只有他们俩,躺着坐着趴着上天花板都没人管。他和张继科这次没睡一屋,队里都知道马龙睡眠浅,偏巧在这人身边他就能迅速入睡。有好几次俩人话说到一半他就进梦里找周公去了,留张继科一个人面对被占了的床哭笑不得,只能第二天找他算账。

张继科说也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毛病,睡觉是认床还是认枕头。

“还是你认人啊。”张继科抱着马龙的枕头,下巴压在布面上,陷进软软的棉花里去,笑容有点坏,眼睛亮得像装了一百度阳光:“比如说认我。”

马龙被他逗笑了:“那可能吧。”

 

顾虑终究只是顾虑,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他和张继科相拥过很多次,也结合过很多次,在没人知道的晚上分享过门缝里皱巴巴的小纸条,也清点过二百一十六颗薄荷糖的糖皮,无声的言语交流多得连记性极好的当事人之一都搜集不全。

但马龙只能接受这样的方式。人迫于眼界限制,只能看得到眼前的失败或者痛楚,却没法预料往后许多年的爱。证明炽热感情的方式多种多样,却没有一种是平和无害的,它们经过时间打磨后总会变成武器,绵如血雾或者冷若利刃,握着哪一头都伤人伤己,又没法放弃怀揣着的秘密和恐惧。

张继科是个骄傲的人,马龙何尝不是。

于是他选择把心放在月光底下摊平晒干,期待它在下个雨天变成一颗真正的星星。

 

手机叮咚一声响,马龙几乎快睡着,伸手摸了半天才掏到小巧机器——它在困意朦胧的人手里简直沉得像块砖头。他懒得睁开被胶水粘了的眼睛,迷迷糊糊地说,“继科儿?”

身边有块地方往下塌了一点,马龙猜测是张继科坐过来了。

“怎么了。”

大概是收拾完了。马龙昏沉沉地说,“好像手机响了,你帮我看下来了啥短信。”

“没啥。”他听见那个听了快十年的声音回答他:“我发的消息。告诉别人这次咱俩没睡一屋所以输给你了。”

马龙从黑甜乡里挣扎着扑腾道:“以前不也老住一起,你就赢了那么一次……”他实在是困得要命,又觉得张继科那句话不太对劲,无奈疲倦麻痹了脑神经,舌头打结的程度跟喝多了酒一样。

“你都快睡毛了。”张继科胡噜他的头发,“还睡,等会你不回自己房间去啊。”

马龙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耍赖似地说:“不回了!”

张继科抿着嘴唇,慢慢俯下身来抱住他,整个人热得像刚从暖气上拿下来的厚棉被。

“龙。”他含糊地叫:“龙啊。”

 

马龙说“什么”,张继科却又不说话了,只是树袋熊一样抱着他。他在坠入梦境的前一秒,他听见个声音在耳边又小又快地说,“伦敦回来之后要不你跟我去一趟青岛……或者……”

“睡吧。”那个人又笑了,“总突然就睡,什么毛病。”

海水般的黑暗温柔的包围了他。“或者”之后的字,他再听不清了。

那天马龙做了一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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