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龙]月光航线 (20)

20

 

外面在下雨。马龙睁开眼睛时,时间正好跳到四点五十五。大清早安静得过分,耳朵里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他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睡眠过后并未感到神清气爽,反而有些心愿并未达成的疲惫困倦。

周围没有人,身边没有人,哪里都没有。

八月份他们去苏州打公开赛,南方的天柔软的像女孩的手。他的乒超惯例——几乎已经成为惯例——和张继科碰上,马龙打出了个三比零,下场狠狠地捏了个水瓶子。康师傅的塑料瓶软得像块毛巾,被他握在手里捏得吱嘎响。不算发泄,充其量只是自我安慰。

那是张继科在今年乒超联赛中的首败。

之后生活依然没有变化,平淡的像是他已经喝腻了的运动饮料。全锦赛他们组双打,被郝帅截于八强,各自凭着“默契”磨合,磨合得脚脖子生疼手腕发青,说出来马龙都觉得好笑。每次单打都扯得你死我活,下一秒很快又要从仇人模式切换到相亲相爱互帮互助的风格,如果转换不好容易变成精神分裂。

张继科就取笑他,要分也是咱俩一起分,先打一架再说。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闷起来的呢?马龙有点忘了。他一向觉得自己记性好,偏偏在这种关键性的地方出了错。鹿特丹回来之后他们也照样对着吃饭,于过去相比的气氛变了不少,话还是会说,只是不像以前那么多。张继科还是张继科,依然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嚼东西,穿一件亮色外套,偶尔将肉夹到他碗里,比梅里雪山还要沉默安定。

但是变了。马龙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是他知道变了。他不可能再是2003年的那个他,尽管那曾经是他,现在也不再是他的全部,只能成长为他的一部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给张继科听,两个人都有秘密,揣着一兜糖或苦果,只会在某个特殊的时刻选几个给对方尝尝,剩下的还是藏在床底下的箱子里闷着,也许再过几年能闷出一朵花,或者造出一把子弹来。大多数时间他们在一起,大多数时间又不在一起,张继科和马龙这两个名字之间说起来复杂看上去又莫名简单的关系,他却怎么也理不清。遇见仿佛只是一场过于清晰的意外,他一脚踩进去,把脚缠在大堆解不开的线头里。

张继科花了七年来追赶他错过的过去,现在轮到他去跟上对方的脚步。

蛟能耐心等待千年化龙,而他已经等龙门升起等得太久了。马龙不愿意等四年,马龙只想赢。

 

“咱们俩真是难搞。”马龙总结。

等到2016年,他们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在火锅店里,隔着蒸汽面对面看着彼此的脸,好像在照一面模糊不清的镜子。

“你自己也知道啊。”张继科咬着吸管说,“不过谁不是呢。你难搞,我难搞,在一起更难搞。”

“我刚刚觉着咱们俩这么在一起,难以理解和难以战胜的程度都是二倍了。”

马龙用手支着下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张继科被他笑得有些发毛,猛吸了两口可乐,喝得直呛,抬起眼睛的样子委屈的像个刚撒了巧克力牛奶的小朋友。

马龙笑得更大声了,张继科觉得那声音跟雷鸣似的,嗡嗡响。

“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张继科把脸皱成一个核桃,慢吞吞拖长了声音抱怨,“看我这样不安慰下就算了还落井下石……”

他摇摇头,把果盘抓过来推给马龙,专心致志地开始研究一块西瓜皮上的纹路。

马龙递给他一粒葡萄,觉得他的核桃脸还挺衬自己的蓝衣服:“我这不是知道你咳嗽完就没事了吗。又不是感冒没好,只是呛了一下,你有那么脆弱吗。”

张继科瞥他一眼,干巴巴地说:“有——”

隔着水蒙蒙的灯光,马龙能看清张继科眼睛里微笑的雾气。那抹情绪渐渐隐没在黯淡天光中,和汤底一起在锅中沸腾起来。

感冒能够战胜,咳嗽无法预料,爱情没办法逃离。马龙通过半辈子才终于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然而他始终没办法把感情和胜利摆在天平上做一个博弈。这或许就是运动员身份带来的悲哀,除了恋爱之外的竞争关系始终用细鬃毛系着悬在彼此头顶,只有亲吻时他才能暂时忘记两小时前的刀光剑影。

但人的一生很长,唯一不变的是为自己活着。他的生命里不可能只有爱情没有空气,一颗行星被另一颗吸引,最终也不过是相伴着走过一段长路而已。张继科说他擅长想办法,他总是有办法能从困境里出去,但别人并不懂得,被寄托希望的人寻找方法的过程也是痛苦而漫长的,无法挣脱缚网的时候,一个方法就有可能是一场战役,总归是要先冲出来才能想办法细细琢磨。

马龙想了想,还是伸了手穿过桌布去握张继科的手。那手他握过无数次,骨节分明瘦削却有力,紧张或兴奋时微微有汗,手心见证过太多他们的故事,两只手相叠成两条纠结的藤蔓,每一道掌纹都曾经被细细摩挲过,又被他渐渐遗忘,然后再重复忆起。

如此纠缠不清。

他用另一只空了的手去拿漏勺,将番茄锅里的羊肉片全都捞到张继科的盘子里。

“这么脆弱,那得吃点好的补补。”

张继科又抬胳膊摸他睫毛,明明除了水汽之外并未沾上什么东西。他的指尖亲昵的印在马龙心头,在睫毛上留下一个薄如蝉翼的吻。

他任由张继科动作,闭着眼对他笑,嘴里说“扯掉我一根睫毛我就让你赔十根头发”,心里却想他俩确实难搞。两个石头块凑在一起,难以理解和难以战胜的程度又加剧了,推上山更艰难,不如结伴滚下海去玩耍一番。马龙不敢说长相守,但都走过了半辈子,后续也就不怕什么了。相守对他们是个考验,对外人同样是。

他不怕。十四年刀山火海都经过,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张继科扯着他做两棵扎根岩壁的树,他便沉着气将根扎得更深一些好了。

 

那次到宁波集训时众人去拜佛,马龙落在张继科后面走,距离远架不住耳朵尖,他站在门口,听到算命的和尚对张继科说,施主前路虽有星辰照耀,但命途坎坷,一路波折。

后来马龙去杭州,一个人跑到灵隐寺去。张继科在上海有活动没有来,他带了张继科的黑帽子,背了个包独自上山,跟在游客堆里听导游讲解,一点一点地看。

世间路,痴嗔苦,求不得。

马龙不怎么信神佛之事,来到佛门净地还是心存敬畏。他取了香,跪在大殿之上,虔诚地对着金身拜下去。

回去时他在商店里买了两片银菩提叶,张继科突然开始喜欢买书,马龙想着给他带回去当个书签也不错。手串带着不方便,玉也都有,不过因为绳子松了带的时间没有原来多罢了。

他总是想起那块玉敲在张继科背心的样子,一颗青翠的心随着翅膀腾飞起来,又在下一刻重重落下,悄悄地嵌在那人身体里。

梦里他听到玉和骨骼碰撞发出的脆响,叮的一声,干净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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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看到这里,可以陪我说说话吗:)

只是留个拥抱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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