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龙]人间 (23-end)

23 


张继科不拆枪也不擦枪,倒出空来的时候,偶尔也会学马龙。学他烧一壶热水,学他想很多心事,学他捧个茶杯舒舒服服地窝在软椅里,面前摆一本书,一天就这样过去。窗玻璃上满是水珠,灯光明灭,喧嚣被厚厚的遮光帘隔绝在外,过滤器去除沸腾,只留下空气里隐约的雨声。 

周雨找了个椅子也坐过来,旁边靠着正在翻书的樊振东。天坛基地的灯光昏黄,三个人处在一室内,各自沉默成三颗分散的星球。 

哥。 

樊振东抬起头,忽然问他,你害怕过吗? 


张继科在梦里时常会想起最后一次行动。周雨挂在绳梯上奋力把负伤的樊振东推上来,半个身子已经全是血腥味。他们从直升机上向下望,茂密的山林里总有几棵拔顶的树,树尖又高又绿,枝叶把蔚蓝天空割成一块一块,再拼不回完整的形状。他一遍遍摸着手里那支VZ 58,心里却想着家里两条街外炒货铺冬天卖的内蒙古大瓜子。马龙过年时会买两大袋回来,春节放假在家没事干,两个人靠在沙发里看电视,比赛谁用手剥瓜子的速度快,剥得满手黑……

 陈玘的脸抹得黑乎乎,额头上亮亮的东西不知是汗还是水,他干巴巴地转达耳机里的死命令:“下次一定要把老刀抓回来,尽量留活的,如果实在不行的话……”

 周雨白着一张脸坐在张继科对面,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吼起来,他发了两天低烧,说话的动静像砂纸在磨,“他们把小胖打成这样,我们还要顾及这些人渣的性命!” 

陈玘把耳机扣得更紧了一点,没出声。方博低着头擦枪,腿上的绷带又开始泛起红色来,林高远皱着眉说“你冷静一点。” 

“我没办法冷静。”周雨声音带了点颤像是要哭,但张继科知道他不可能哭,“我根本没办法,现在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他们活着,我的兄弟们就要去送死——” 

忽然他的话停了,小心翼翼地扭头去看靠在他身上的人。周雨难得露出那种茫然无措的样子来,张继科印象里的周雨一直都是头很有韧性的小怪兽,打起仗来不要命地冲在前面,从不为谁弯腰低头。
樊振东捏了捏周雨的手,很小声地说:“雨哥,我们是军人。”

那个时候张继科才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恐惧。肖战勃然大怒的时候他没有害怕,和周雨互相搀扶着走出森林时没有害怕,在草纸本上学马龙写日记的时候也没有害怕,只是担忧马龙会忘了给他带烤地瓜。担忧不等于怕,心颓不等于恐惧,他一直坚信着马龙会等他回来,但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先一步违约的可能。他在边境是蒸不烂剁不碎的一把硬骨头,回到A城又软化成一根柔韧的藤。他想起曾经和马龙的对话,“你们搞法律的人是不是最讨厌人不诚信”,马龙瞅一眼他,继续扒他的烤地瓜皮,剥完张继科的然后才顾上自己的,“你问这话是不是又做错了点什么事啊。”张继科就摆着手,笑嘻嘻地说,没有没有。他又想起周雨每次都在他发呆的时候用无比冷静的表情讲,你就是想太多,少看点鬼片什么都解决了……张继科在黑暗里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如果真能这样解决就好了,我很久不看鬼片,然而你自己呢?
这场雨在海面上引起一个高高的浪头,水沫又很快平静下来,融化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中。
害怕啊。张继科听见自己说,怎么可能没害怕过呢。


张继科冲到菜市场,灵巧地穿过大爷大妈的队伍,买了两张干豆腐十块钱鸡蛋拎回家去。马龙应该会准点下班,他还来得及拌个凉菜,再焖一锅大米饭。这回换他在腰上系了马龙专属的那条丑围裙,嘴里哼着小曲,在厨房里忙活。当年谁都不会做饭,张继科只会切柿子,马龙连柿子块都“不敢切”,新家里第一顿饭做的状况百出,楼下书店里买八百本菜谱也挽救不了两个与做饭无缘的大男人,没烧掉厨房已经是万幸。所有的方子里都提到适量这个咒语,然而适量到底是多少,总没有人体内有多少块骨头让张继科记得清楚。他永远都搞不明白放调料的分寸,正如他总搞不懂马龙桌子上摆的那些大块头书。
后来马龙讲,其实他是不忍心切,不是不会切。
张继科噗嗤一声乐出来:“你对个柿子也心软啊。”
“切成小块的话它可能会更疼啊。”马龙说,“大块不会挨那么多刀,痛苦会少一些。”
张继科摸着下巴看马龙拌西红柿白糖,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他特别喜欢马龙的这些心思,更早的时候他们去旅游,他坐在靠窗一侧,车开起来就困,脑袋咣咣地撞玻璃,马龙就把手从后面伸过去给他垫了一路。张继科醒了之后才发现马龙那条胳膊已经被他靠麻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后脑勺:“那你就叫我别睡了呗……”
马龙道:“反正不睡你也困,索性让你睡个够。”他龇牙咧嘴地把胳膊缩回来,动作僵硬好像机器人。张继科瞅他那样子明明迷迷糊糊,却坚持着不闭眼睛,觉得好笑又憋住了,他伸手摸了摸脸,那块皮肤刚刚贴着马龙温热的掌心,再不是无机质感的冰凉。
“睡吧。”他也学着马龙的样子,贡献出另一条胳膊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马龙比他估计的早十五分钟进家门,照例拎了炒瓜子和烤地瓜,一边换鞋一边唠叨张继科吃太多瓜子会嘴干上火。张继科接过他手里的包放好,只当他在夸自个儿帅,旁的都没听到。
他这次和马龙正经的告了别。我要出任务啦,电话可能不能用,你不要太想我。
马龙难得没有说“别自作多情”或“早点滚蛋”之类的话,只说早点回来。彼时张继科正在往马龙碗里夹最后一块牛肉,筷子还没放下来,又听到马龙说,“想还是要想的。”
张继科愕然地抬起眼睛,马龙也正注视着他,眼里含了的光看上去亮得吓人。他看着张继科的脸,笑着又说了一遍,“这个还是要的。”


那天夜里他们紧紧地抱着彼此,咕咕叽叽地说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话,就好像对方是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热源。马龙按住他的肩膀近乎虔诚地亲吻下来,舌尖舔舐他的唇齿,不轻不重地搅动他的口腔。马龙抱住他时故意绕开了那个伤处,张继科发觉了,又拉着他的手重新按上去。
我不想忘记疼痛。这能让我觉得我还活着。他轻声嘀咕,马龙却全都听清了。
这疼痛是马龙给的。从骨缝里窜出来的冷痒,从血液里奔涌出的潮气,北国的雪被他揣在背包里走了几千公里都忘记融化,却在马龙的一个吻里迅速燃成小汪湖泊。他气喘吁吁地亲马龙的耳朵,你们法律人是不是最讨厌背信弃义的人了。
马龙也喘着粗气说,我讨厌的人多了,比如你这样不交定金就溜的。
那现在补上。张继科握着他的下边,手上动作不温柔,马龙被他捏得有点疼,又不想停下来,便用了点力气咬张继科的锁骨,留下一个不算太明显的印子。
张继科把脖子上那块挂了很久的玉摘下来,挂在马龙脖子上。“你帮我揣着,回来再还给我。”他歪着头欣赏了一下那抹绿色,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也算定金。”
马龙闷着声笑,“光定金就够啦?”他没等张继科回答,又伸手去摸他的后背。张继科瘦了些,脊背的龙骨尖尖,仿佛要从皮肤里戳出来。
“不把全款交清,你可别想走。”他说,“不然我到天涯海角都追着你。”


24 


马龙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昨晚上泡了豆子,丢到豆浆机里打豆浆。他蹑手蹑脚地关好卧室的门,一个人在厨房坐了很久,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去叫张继科起床。 

张继科不让他送,但马龙执意要去。其实也没有多远,无非是从家里走到路口,坐车到警局去报到,统一等着晚上飞机。还是老地方,还是熟悉的人。 

张继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他,对他笑了一下,摆摆手让他回去。 “冷,快走吧。”他说,表情带了一点顽皮,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新鲜的月亮,“你穿的少,走吧。” 

马龙突然感到一阵无来由的心慌,他抓了张继科的手死死握着,“你让我抱一下……” 

他并不是这么墨迹的人,实在是被时间磨怕了。如果能选择的话,他根本不愿意让张继科去。但他能决定火锅选羊肉片还是肥牛,底料选红太阳还是海底捞,张继科的离开与否却由不得马龙选择。张继科自己心里有杆秤,马龙也清楚他只可能做出那唯一的一个答案。 

他一直都知道张继科是怎样的人。撞了南墙绝不回头,见了棺材也不掉眼泪,头破血流也擦干净脸继续走。正因为他们都是这样硬的个性,他才能更靠近他。 

张继科伸手安慰的抱了抱他,挠挠头,又凑过去贴了下他的脸颊,“没事的,听话。”他望着马龙的眼睛,哄小孩一样,“回去吧。” 

马龙摇摇头,脚下生了根,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张继科有些无奈地拍拍他的手,好声好气地说,“那我走啦。” 

马龙看着他走过马路,穿过车流,背影化作一个小小的点,最终消失在人群里。他怔怔地低下头,脚下那双旧运动鞋已经沾满尘土,刚下过一场雨,鞋边还有新泥……这是张继科上大学后第一次送他的礼物。他们都认为商场里只有买鞋是最值当的,鞋子是个好东西,体型会变脚的大小不会变太多,又不会像其他东西一样快速降价,买了可以穿很久。 

他握着那块玉转过身去,就像握住张继科温热的呼吸。


 25 


马龙是在五个月后接到那个电话的。他刚拿到驾照没几天,属于新手中的新手,还在和刚买的二手车磨合。车还没停进车库内,手机就响了。

 马龙庆幸了一下幸好这小区人少车少,也没人抢着停车,要不然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号码还是一样奇怪,手机上只显示“未知来电”,其他信息一概不知。第一次马龙刚要接起来那边就掉线了,他家那边信号不太好,他只好捏着手机等了会儿,看对方会不会再次打来。 

他还没来得及把蓝牙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调整一下,手机又响了。 

“请问你是马龙吗?”一个不太熟悉的男孩声音响起来,“我是张继科的师弟,他这里有东西要给你,留一个地址我好给你寄过去,发到这个邮箱就好……” 

他还在念邮箱地址,马龙却从这个突然的电话里敏锐的察觉到了一点什么。他按捺住胸口急促的不安,忐忑地放缓语速,“不好意思……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话告诉我?” 

那个男声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他走了。” 


车直接擦着门口的水泥柱子进了库,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马龙艰难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音都没有发出来。耳边那个声音还在说话,又念了一遍邮箱地址,简单的几个数字,他早就记住了,是他们的生日年份混在一起…… 


他撂了电话伏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抬头。


 张继科的快递在一个下午寄到。那天马龙没有课,摇摇晃晃地抱着快递盒子和蛋糕往家走。人在不高兴时总要吃点甜的,张继科老这么说,马龙觉得他就是在给自己吃甜食找台阶下。好在电梯没坏,快递盒也不沉,他才能把蛋糕完好无损地带回家去。 

马龙照例在玄关坐下换鞋,进屋找剪子拆快递。张继科的师弟把盒子包装得很好,胶带里三层外三层,手撕不开。他一点点剪开塑料皮,把纸盒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一枚军功章,一枚子弹壳,一本封面上有血迹的旧草纸本。那血已经很长时间了,洇在纸壳上都发黑,远看就像是墨水撒了一样。

 马龙迟钝地翻开那本子,他觉得浑身都冷了。手指仿佛刚从冰窖里拿出来,无法自如屈伸,连做翻页的动作都很困难。 

这是张继科的日记本。上面凌乱的记了很多话,铅笔字迹有点被手掌磨花了,黑黑的连成一片。


 …… 

今天没有烤地瓜了,但是有军功章哇。我们在学校里的时候老师都说,军功章是拿来送给心里头那个人的。 

这里的天总是很蓝,花也很多,但是没有咱们家那种银杏树,也没有花坛里的小红花……咱们那边春天什么时候开花啊。

 …… 

你应该会笑话我,以前我顶看不上你用这样的本子和笔,如今我在这儿,写草纸本却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记录方式了。 

…… 



马龙十岁以后就很少哭了,他也快想不起童年时哭成个花脸猫被家人取笑的样子,长大后跟张继科在一起时倒是哭过几次,不过次数也很少。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整个人懵了,满脑子只有那人的那句话,有军功章顶个屁用,日记本拿回来干什么,表白心迹还是要说自己终于不歧视任何一种纸了……他耳朵里除了嗡嗡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仿佛一千只马蜂在持续轰炸血管和耳膜,张继科特别耐心地唠唠叨叨,啰嗦的像个老太婆,马龙你得用这个本,人用什么本子,就决定了他以后写什么字,字如其人懂不懂?


草纸本后面就是很大一块空白页,像是还没来得及写。他哆嗦着手,继续往后翻。


忽然马龙的手停住了。他咬着牙把本子反过来,从最后一页往前找——

马龙。马龙。马龙。
龙。

最后几页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全都是他的名字。



马龙猛地站起身来,发疯似的跑到里屋拉开张继科的柜子,果然在最里面翻到了那堆假证件。它们被放在一个黑色书包里,和一包过期的创可贴安静的躺在一起。
他大口喘息着,一本一本的去翻那些证,看到各种样子的张继科,肤色不同,发型各异,但都是他最熟悉的那个人。包里头还压了一本惟妙惟肖的假结婚证,马龙伸了手去抓,他认得那个红封皮,是张继科大学时觉得好玩找淘宝店顺手做的,贴了他们两个的照片——
一片黄色的干银杏叶从里面掉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板上。




尾声


下课铃响。马龙合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懒腰拉扯坐太久早已倦怠的腰背。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向下望,无数学生从教学楼中涌出,五颜六色的衣服和伞汇集成一条绚丽鳞片的长龙,又在下个路口分散成小小溪流流向远方。远处的路灯一点点亮起来,尘烟遥遥升起,在赤金色的晚霞上留下一个形状绝妙的惊叹号。
窗户开了个缝,送进清爽的晚风,不远处的燕湖像一块破碎的镜子。办公室里只有他,闫安出门吃饭去了,忘了关收音机,电台节目里主持人伴着节奏舒缓的钢琴曲,为听众念一首他再熟悉不过的诗歌:

陌生人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他又听见那个声音在叫他。
——马龙。
马龙咬着嘴唇紧紧攥着玉,像是要把它镶进手心里。
——龙。
张继科用那种懒懒的语气在他耳边说,今天这个地瓜,你是要这一半还是要另一半?

这充斥着烟火气的、冷漠又温柔的空气与嘈杂,现在与过去,快乐与痛苦,紧紧拥抱过的爱与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恨,形成一道无比强大的洪流,推着他不由自主的向前走去——即使前方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光亮,即使他不想离开原地不想钻出牢笼,即使他不愿放手,永不愿放手这个有关人间的梦。
马龙对着玻璃整了整衣领,推开那扇窗户,去赴一场心上人的约会。


继科儿。他笑着说,花开了。




人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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