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龙]人间 (20)

20 


张继科懒洋洋地靠在冷柜上,向前探着身子看一袋大庄园羔羊肉片的价钱。超市似乎刚刚整合完冰柜的商品,许多价签都从原位置不翼而飞了。马龙去挑涮火锅的菜,去称重处之前还不放心的叮嘱张继科说:“别乱跑啊。” 

知道啦知道啦。张继科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回答的声音拖得又长又软。他一般不这么说话,只有兴趣起来想要捉弄一下马龙时才会这样,赖赖唧唧,黏糊的很,这是马龙下的定义。但马龙就是拿张继科毫无办法,如果有办法的话早就使了。马老师对学生有一半的忍心,对他有一万个不忍心,张继科是个狡猾的男人,他一直都知道。 

在边境睡不着的日子,他总会想马龙。两个半大孩子在雪地里走,马龙的脚生了冻疮,一走路就疼,张继科就把他背起来放在背上,少年人的体重不轻,张继科觉得自己像扛着一袋土豆爬山。马龙穿一件小红棉袄,衬得脸白白一团,张继科又觉得不应该是土豆了,地里哪有这么白的土豆。

 他把马龙的腿向上托了托,马龙就把胳膊圈在他脖子上,帽子也摘下来,扣在张继科脑瓜顶上,下巴亲密地放在他肩膀,形成一个从后环抱的姿势。张继科说他重,马龙就不太高兴地捏捏他耳朵边:“我这是骨头!” 

张继科就敷衍地说好吧那你就是骨头架子。 

后来马龙背了他两次,他又背了马龙几次,掰着手指头算,一次是高三毕业喝多了酒,一次是大学时候第一次做爱,一次是马龙考研复试之前。那一年的二月份他们回老家过年,天气格外的冷,他陪马龙去医院看病重的爸爸,刚下火车就接到家里人的电话,道路又黑又滑,马龙着急往医院赶,踩到路边的一块冰,扭伤了脚…… 

张继科知道自己的记性没有马龙好。马龙从小就能记住很多东西,包括第一次见面时张继科穿了什么色的衣服,第一次和张继科打乒乓球是什么时候,这些琐碎的连另一个当事人都忘到九霄云外去的细节。但每一件关于马龙的小事,他都能记起来。马龙说希望下次打球的时候消防队能变警察局,马龙关于葡萄和小西红柿的奇妙观点,马龙觉得天上的星星都是糖块,饿的时候摇一摇柳条枝儿,就能用衣服下摆接上一满把,就像敲枣树一样。

 周雨说他是人形移动电脑,就记着心里那个人。封闭训练没有安排练习计划的日子,一群人在屋里打之前藏了两个月的扑克,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一局脱一件衣服,张继科那把手气臭得很,连新进来的樊振东都打不过,输得只剩内裤,陈玘拍掌大笑:“小胖还是个孩子!连他都输,完蛋啦!” 

大冒险最后一个选项被王励勤摘走,轮到他的时候只剩真心话,方博挤眉弄眼地问,有没有女朋友啊,有的话拿照片来也行,实在没有男朋友也凑合……

 张继科说没有照片。 

“不过人是很好的。”他说,眼眶里含着一点红糖似的温柔,“很好看,性格也好。” 


他们在一起是张继科先告白。那时候他也没有什么先爱上的人要勇敢要先迈出第一步的概念,当时电视里正好铺天盖地的都在播台湾偶像剧,薰衣草花房和有心脏病的女主角,顺带搞火了一连串中小学小卖店里薰衣草玻璃瓶的销量。几块钱的小东西,一指节高的玻璃瓶里灌了带颜色的沙子和干花,里面还有个小纸卷,可以拿出来写心愿。班里的女孩子们都买来玩,张继科前面坐着的姑娘也买了一个,每天爱不释手的拿在手里摆弄。

 张继科不看电视剧,就傻乎乎的问人家,“这是干啥的。” 

张继科长得好看,女孩儿跟他说一句话就不好意思了,把没写字的玻璃瓶打开给他看,红着脸解释说可以送给喜欢的人。

 张继科恍然大悟,第二天也去文教店买了个大一点的瓶,五块钱。马龙的名字方方正正,要写大一点,需要张大些的纸。他把那小瓶塞进马龙书包里,静静等了几天,哪知道马龙压根就没发现。

 “下次你跟我说一声啊。”马龙坐在椅子上瞅着他,表情无辜的很,“我哪知道你把东西掉在我书包里了……” 

张继科又急又气,被他搞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说那不是故意掉的那就是给你的,你怎么那么傻好几天了就不知道看一眼,打开瞅瞅也能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那截子被刀强行削去一半的树枝一瞬间蹭蹭地长,抽芽拔节垂下藤蔓树干冲天而起,长到能爬上去摘月亮的程度,他在树底下向上望,树枝最上面坐着面前这个人,晃着两条腿,白生生的脚丫子荡来荡去。

 “龙啊。”张继科紧张得手都出了汗,可能是屋内暖气开的太热的缘故:“你实话跟我讲,你跟我在一起……行不行……”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都小到听不见了。耳朵红得跟被放在三九天里冻过一样,张继科都想伸手去捂——替代他的手先一步动起来的是马龙的手掌,他喜欢的死沉的土豆皱了皱鼻子,伸出两只手来捂住他的耳朵。

 “行呀。”马龙非常自然的回答,就像问张继科他要不要吃葡萄口味的冰棍:“瞧你耳朵冻的,我就说带个帽子,你还不听。” 

耳朵还被马龙的手牢牢地包着,张继科认输了。张继科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他爸让他吃虾和马龙对他说话。他心想这人怎么能这么笨呢。那不是冻的,是热的呀。


 在张继科离开之前,他们的关系已经有些僵了。 

马龙因为论文心烦,因为油盐酱醋心烦,因为张继科过客厅时没看见插排线绊了一下心烦。他也不说话,就憋着,生生把自己憋成一个埋尸胀气的水泥桶,张继科那段时间在看国外大案,满脑子也找不出什么贴合的比喻。人长期不发脾气,一旦爆炸起来就不好收拾,那时他已开始学习应该如何处理感情,包括如何安慰情绪要爆发的人,但他毕竟只是个生手,和马龙处了好几年,有时相处仍然像小学生。 

马龙也气张继科,张继科气到恨不得要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揍两拳。他是专业的,马龙只是个业余,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是他教的。凭什么要惯着你啊。他有时候也挺生气,凭什么啊。你算个—— 

他不愿意想了。总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呢,他不知道是不是地球上所有恋人都会经历这个过程,在一起,吵架,彼此厌恶,到最后磨灭了快乐,还剩下什么呢?马龙带给他撕心裂肺的痛,给他枫糖浆一样的拥抱,他已经尝到爱情的味道,便再不愿放手。 

马龙对他来说是那个特别的、唯一的存在,是一艘船能放心回航的港湾,一颗心能安定入匣的归处,但张继科总是觉得,这美好不能长存。他想跟马龙说那么多话,但他总是在学习,总是在写论文,总是在忙一些他不懂的事。他怕打扰马龙,也怕看到马龙陌生的样子。张继科担心很多事情,为发生过的事心惊,也为还未发生的事难过,就连张继科都不明白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只能笑自己杞人忧天。

 马龙三天没跟他说话。周雨说吃点甜食心情就会好,张继科泄了点气,抓着二十块钱走到马路对面给马龙买蛋糕。他拎着不大的方盒子,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再熟悉不过的号码背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按下,那个电话还是没有打出去。打出去的话对马龙说什么,服软还是流眼泪,扛枪的手擦眼泪会不会被他笑话,说长了立事牙直接拔了腮帮子肿起来晚上睡不着,说我过得很苦,回来想看看你,不想和你吵架,说我很想你,我很想你啊…… 

他总觉得马龙和他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如果马龙离开他,如果马龙也离开他,他还能去哪里呢? 

这世界人人都有归宿,唯独他没有。 




肖战挂断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他只有这时才更像一个已经开始苍老的人。平常的时候肖战是一把已经归鞘的刀,锋利也见过血,被放在城市里之后才逐渐收敛,只有带学生时才会露些锋芒。秦志戬推门进来,看见他的表情,心说不妙。

 “我来送文件。”他朝肖战点点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并没有什么文件好送。秦志戬放下手里的文件夹,靠了窗台坐下,看肖战办公室里开得正好的君子兰。 

“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没有了。”肖战叹了口气,“有冷刃就有热枪,上头有好些人在看着,这次是我连累他们……” 

秦志戬说,“这不怪你。” 

他心里也明白,这不怪任何人。秦志戬有秦志戬的路,肖战有肖战的路,哪怕从过去二十年的淤泥里拔出来,刀还是刀,归了鞘也会伤人,被人盯上也是不能避免的。他看着肖战疲惫的眼睛,觉得自己的手臂又一次痛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和肖战一起上课的时候,站在讲台上的女老师送走辅导员,关上门时有些顽皮的说,他们是体制内的人,我们是体制外,所以有些话还可以说一说。

 而现在——他有些悲哀的想,他和肖战曾经那么想摆脱所谓的庞大机器,走了那么长的路,最终还是被圈回了这里。肖战为他打开了那扇门,他却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出言提醒。 

他想他是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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