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龙]人间 (14-17)

14

 

张继科背着个破包在边境走了很久,在雨季来临之前终于和周雨会合。

“这儿总是这么潮。”周雨拉他进了院,给他摘了头发里藏着的烂叶子,抱怨道,“还是没有咱们那儿待着舒服。”

毕竟是家,家在那里,呆哪儿都舒服。张继科在心里说。他忽然想到面前的周雨还是孤零零一个,于是没讲出来怕被打。

周雨毫不掩饰的打了个哈欠,胸腔里吸入一口污浊的空气。天边黑得发紫的云一层层压上来,鸟儿落下来抖了抖毛,又从树尖飞去,燕子擦着地面走,并不叫唤。

大雨要来了。

 

盯老刀不是个好差事,这家伙像个泥鳅,捏手里就逃走,更何况张继科和陈玘他们说到底只算个小兵,上级没安排的话做错决策第一个就拿下边人顶缸,加上两国边境敏感地,利益冲突,周边几方势力制衡,他们所代表的身份敏感到可笑,被捅出来就是死路一条。跟了肖战之后,他干的活就跟马龙所代表的安稳生活无关了——跟毒品扯到一起去的人,字典里怎么会有安稳两个字?

卧谈会时陈玘开玩笑说“咱们好像地下工作者,以前在戈壁滩上研究原子弹的,三十年不能回一次家。”张继科没对马龙透露一句话,因为该死的比陨铁重多了的“组织纪律”和“国家荣誉”,八个字念起来轻飘飘,写大字甚至凑不满一页纸。

送他们上飞机前刘国梁向他们脱帽敬礼。他看着面前这些孩子,眼神里有些软弱的光。“我本来有挺多话想说……国家利益高于一切,与它相比任何事都可以放下,这话你们估计都已经听腻了。”他过了年才到四十,声音已经像一个年迈的老人。

张继科向前一步开口:“刘队。”他说,“你害怕的事情不会发生。”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黑色的瞳孔照得透亮。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他要踏刀山火海,看过一幕幕悲喜剧,从肖战丢给他枪的那一天,就已经知道等待着自己的可能是一条没法转身的路。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所有人都在上面走,胆战心惊脚底糊满泥随时可能陷下去,但是没人给他们提灯。

他又想起马龙那张软包子脸,那张脸属于更远的从前。夏天小院有昏黄的灯和恼人的蚊子,他昏昏沉沉的从做不完的卷子里抬起头,马龙写完了作业,在他旁边啃五角一根的冰棍儿,手里还攥着印刷劣质的包装纸。那段时间张继科疯狂的喜欢收集这玩意儿,还有冰棍杆子,马龙就背着他去整个大院小孩那里要。他长得和气,人缘又好,没几天就收来一大把,洗得干干净净的,模仿劳动教科书上的图做了个没玻璃的小灯罩,用牛皮纸袋装着交给张继科。

木头茬儿都用砂纸磨掉了,一点也不扎手,上面喷了黑漆,跟路灯上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型号缩小了些。张继科慌张的接了,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盯着路灯下马龙穿着运动鞋的脚和一小截白白的脚腕子,不敢往上移动目光。马龙也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开始结巴,继科儿你看看我。你喜欢呀。我给你做的。

他胸口里那个兔子不听管教,又蹦出来了。张继科抓了两把扯到一手碎毛,拿它没办法,就由它去了。梧桐叶子沙沙沙的响,星星什么都看见了,它们不说话。

 

直升机在狂风呼啸中丢下绳梯,最后刘国梁说,“平安归来。”

 

 

15

 

周雨咬着牙,声音里带了点哭腔。“科哥。”

张继科也咬着牙。肩膀中了一枪,周雨体质比他差一点,情况比他坏,他说忍忍,忍忍就好了。马上就到了。

午夜来临时张继科发起了高烧,从骨头缝里往外淌血。热带雨林气候黏腻,潮气一动不动地粘在皮肤里,酸痛像虫子一样钻来钻去。

周雨小小声的叫,还上手推他,“科哥你醒醒,醒醒。别睡。”

这小子白天还蔫得跟大太阳下的狗儿,现在倒比谁都精神了。张继科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强打着精神撑起眼皮坐起身,头顶上一大片不知名的茂密植物遮挡了所有的天空。对讲机恰恰走到这一片林子里没信号,大伤号带着小伤号走,等待一个能将信息传出去的契机。救援不知道何时会来,也可能永远不会来。

张继科想起那盏被他放在写字台抽屉里的小灯盏,狠狠咬了自己一口,又有了点意识。他像哄小孩一样拍拍周雨的手。“不怕。总能出去的。”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周雨都想捂眼睛,“我要是又睡着了,你就按我肩膀那口子。”

周雨抖着手摸他胳膊,低着头说好。张继科阖着眼睛靠着树根坐,肩上的血粘了他一手。

 

16

 

张继科收了餐具,揽下洗碗这活。马龙腰有点酸,但他更不愿意坐着,就杵在旁边等张继科。横竖都是没事做,就看着这人都让他心情好。

其实不是没事,如果马龙想工作,怎么着都能找到事情干。和几个老师编本教材,研究他永远写不完的论文,和秦志戬联络联络师生感情,或者实在无聊的要命把许昕约出来吃顿饭都可以。他包里还揣着后天要备的课的资料,就是懒得看了。比起论文来,张继科重要的多。

怜取眼前人。上语文课时老师在讲台上来回踱步摇头晃脑讲晏殊,那时候马龙总觉得晏殊这人矫情。而今他翻出浣溪沙来重新念,这道理他现在才懂,代价不可谓不惨痛。

张继科用水冲完两双筷子,转头看着马龙乐,露出亮闪闪的白牙,配了他晒黑了的皮肤像个山沟里出来刚进城的傻小子。马龙瞅他那样觉得眼疼,又不忍心扭脸不看。他便伸手去搂张继科的肩膀,抱住他,跟很久很久以前一样。他用的劲挺大,好像碰到对方某个不可碰的开关,张继科忽然龇牙咧嘴起来。

马龙猛地收回手。

“咋了……你是不是疼……”他着急的去扒他的衣服,手指放缓了劲小心地触碰张继科的胳膊,刚才做的时候屋里没开灯,并没看清那里具体情况是怎么样。“我刚才是碰到你哪儿了,说话啊,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

“你别跟我这么讲话。”张继科闷闷地答,马龙也从他声音里听出来一点委屈,“凶。”

马龙忙说“那你过来让我瞅瞅……”心里却冒了个字,滚。

那个字在马龙心口打了一个哆嗦,又被他抓住收回匣子里。他往常肯定会这么说,但现在他永远不愿对张继科说出那个字,没发生这许多事时还可以当作个玩笑随口讲,后悔之前怎么骂怎么吵都不打紧,张继科消失后他就每天都在想,脑袋里走马灯似的过电影,如果最后一次吵架时他没对张继科喊滚会怎么样。

如果他没写那篇论文,如果他们没有吵架,会怎么样。

然后张继科就真的滚了,一滚就是六年。

他再也不想,也不愿回到那样的日子。

 

 

17

 

马龙有记日记的习惯,张继科在等待的时候呆着没事干,也找了个本来记。本子是管村里的阿玲借的,边境村寨的孩子上学费劲,找了两个上过高中的学生在农闲时期给娃儿扫扫盲,平时发些文具——说是文具,也就是最基础的黄色草纸和铅笔头,几角钱的橡皮擦,又硬又难用,是张继科小时候顶看不上的那一种。他管阿玲借了草纸本和半截铅笔头,付出的代价是花半个小时给阿玲扎羊角辫子。

阿玲仰着一张十分讨喜的苹果脸问,“叔叔你要给谁写信呀。”

陈玘捂着嘴拖长了音:“叔——叔。”

张继科瞪了他一眼,瞬间切换到温柔模式对阿玲说,“也不一定是写信,就是记点东西。”

阿玲摸着新出炉的羊角辫儿皱着眉头说,“老师说了本子很珍贵,是要用来写最喜欢的事的。”她忽闪着黑水晶似的大眼睛,睫毛长又密,像个漂亮娃娃:“本子给了你,我就没有啦,你要好好写呀。”

张继科的心被她这句话软成一滩水。他伸出小手指来,认认真真地说好的,我们拉钩吧。

 

他在那六年里走了很多地方。大多数时间是留在边境,最后任务快收尾时,指令让林高远过来换他,张继科终于能放下一口气。

肖战让他把证据带回去。张继科胡子一直没刮,整个人被边境的阳光晒得黑乎乎,一点也看不出来几年前的白皙。他估摸着如果就用这模样站在马龙面前,马龙能一眼认出他的几率有多少。然后他又嘿嘿笑起来,马龙一定会说果然没有愚蠢的问题只有愚蠢的回答,这还用想吗。

张继科乔装打扮,把自己收拾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掉到人堆里就找不着。他从边境倒长途客车,又坐了三天火车,困得下一秒就要原地升天,车站喇叭开始播“开往B市的列车即将进站”的时候,他又一下子从瞌睡里清醒过来。

他就要回家啦。哪怕这次仍然没法站在马龙面前,只能远远看他一眼。

只要这样就好。就算只有这样……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评论 ( 25 )
热度 ( 389 )

© 静海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