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龙]人间 (13)

13

 

那六年枯燥无味干涩难懂。他把马龙那本六法全书哗啦啦从头翻到尾,记住的反而没几个字。张继科最讨厌抽血,第一天进学校报道时要体检,校医院的员工过来抽血,他还倒霉催的赶上了个手生的年轻护士,大约是实习生,拿着针头的手直抖,捅了好几遍才进去。

张继科伸着胳膊看护士小姑娘——应该是小姑娘,戴着口罩看不清下半张脸的轮廓,年纪约莫和他跟马龙差不多,从手腕的美好线条能看出来是个漂亮妹儿。姑娘有一双好看的手,手指白净修长,让他想起马龙。他痞里痞气的扯着嘴角,故意坏兮兮的说,护士你看我这血管是不是有点粗啊。

姑娘冷漠的看他一眼,没搭腔,继续抽血。针头粗大扎着疼,张继科烦打针,暗暗祈祷速战速决早点交体检表早点走还能赶着去二食堂吃个午饭。然而这次老天也不放过他,用来凝血的小玻璃管儿又坏了,张继科也不知道那玩意学名叫什么,漂亮姑娘把管子拔了,又重新换了个管装。他眼瞅着那些血往外冒,顺着塑料软管从身体脉络里流出去,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无法言说的悲哀。

有些东西留不住,血,柳絮,干了的雪,扫帚从沙发底下扫出来的一小撮灰,风一吹就散了。

马龙后来笑话他,叫你说自己血管粗吧,遭报应了,体个检抽血都比别人多一倍。

 

马龙跟张继科谁也没动,就那么赖在沙发上。沙发不大,堪堪放进两个姿势扭曲搂着的成年男人,当初买房子的时候因为诸多考虑挑的小户型,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因为穷,不穷还用得着秦志戬出马帮忙找打折?一点点大空间,刚刚好塞下厨房,卫生间,一个小卧室,剩下十几平方米凑成一个小厅。沙发是张继科去买的,布料可以自己选,他打电话给马龙,问你要选什么布?马龙就慢悠悠地回答,买亚麻的吧,灰色的,总要靠着呀,还得买上面放的垫子……

张继科连声说好好好,下了沙发订单又冲去服装城买沙发套抱枕窗帘布。

毕竟是家呀。

胡天胡地完天也黑下来了。马龙伸手去摸裤兜里的手机。他裤子早就被张继科脱了丢到二里地以外,只能光着屁股下地去找。张继科饶有兴味的欣赏了一会儿,换了个姿势躺着,沙发被他压得发出刺耳的吱嘎一声。

马龙耳朵尖:“你是不是又胖了。”

张继科:“你不是说胖点好吗。”

马龙心想,胖就胖吧。他终于找到手机,被十几度的室内温冻得有点儿哆嗦,赶紧去卧室拽了条珊瑚绒毯子,泼水似的砸到张继科身上。肚子咕噜噜响,他捏亮屏幕看了下时间,八点十五,沙发上还躺着条饿狼,估计也没吃饭。

马龙就说,“饿吗,我下碗面条。”他说完后有些后悔,觉得这个对话透着说不出来的奇怪,好像是他刚跟张继科约完炮,正商量着来一次事后饭。虽然现实跟他想的也没差太多,唯一区别在两个人的关系上,张继科是炮友还好了,滚过床单就走,提了裤子谁会在意一个名字都记不住的陌生人死活。

可他偏偏不是。

“我要西红柿鸡蛋的,有鸡蛋给我打个荷包蛋……你好歹也找条裤子。”旧情人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了件衣服,马龙低头瞅了眼,同样也光着屁股,瞬间心理平衡了些。两个遛鸟流氓站在一块儿,场景有些好笑。他拉着张继科进屋翻衣服,从衣柜里翻出两套一模一样的黑色运动服,将其中一套塞到张继科怀里。

“内裤你自己找,我下挂面去了。”马龙耳朵有点红,说话也语无伦次,完全不像个老师,“都以前的衣服,全是你的,破烂一堆,没地儿放还占地方……”

张继科安静的抱抱他,放他走去厨房。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按开灯,水龙头漏过一次把门板泡了,马龙在他走之后换了一扇新的。他仔仔细细去看洗脸池旁边的置物架,看挂在墙上的兔子毛巾,马龙的刮胡刀,狮王牙膏,用到一半倒着放的洗发水和洗发水旁边摆着的两个牙杯,一个里面插着两把靠在一起的牙刷,另一个瓷杯是空的。

 

张继科关了灯从卫生间出来,随手薅了个凳子坐着,看马龙做饭。

天花板上的灯闪了两下,忽然灭了。马龙吓了一跳,手里握着的生鸡蛋滑出来,被他用身体挤在柜子上,惊险保住一条性命。

张继科去摸他的手,“你别怕。我在这呢。”他转身往外走,“不知道是谁家电闸掉了还是怎么的,我去看看。”

马龙说别去,等会儿再说吧。他指了指冰箱头顶上的柜子,示意张继科把蜡烛拿出来点了。

张继科嘿嘿笑,“烛光晚餐啊。”

烛光下两个人对着坐,一人一碗面条,张继科面前的那碗上面全是西红柿。厨房小的能在橱柜之外放张方桌子之外,就只有做饭人转身的地方。他伸筷子去夹面,一边卷面条一边嘟囔:“说好了的给我鸡蛋呢全是柿子皮”,马龙就快速地说“没钱,买不起蛋,冰箱空的”。

张继科翻啊翻,从碗底下捅出一个边都煮飞了的荷包蛋。他抬头去看马龙,马龙眼睛又黑又亮,跟最开始他认识的那个孩子并没什么区别。

 

 

吃到一半的时候马龙问他,“继科儿。”他叫,“你好好回答我。”

张继科点点头。

“你去做的事情,是连我都不能说的事吗?”

张继科捏着筷子,好像要把两根木头撅折。

他说,“……嗯。”

马龙安静了一会儿,说:“那这事是黑色的还是白色的呢?”他问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继科把剩下半个荷包蛋夹到他碗里,咧开嘴笑了一下,去摸他的脸。

“你不是说过,这世界上除了黑以外的事物,不是白,而是非黑吗?”

他们对视了几秒钟,马龙站起身来,探了身子去亲吻他。

 

别有期望。

肖战教过他很多事情,但张继科对这句话记得最清楚。活着本身是没有错的,生活当然也没有。如果没法抵挡浪潮,就只能欣然接受,天气变得更坏,天上没有日头的时候,要不然就心存感激,要不就别有期望。而没有期望觉得世界会更差的话,往往下一秒人生就会变得比想象中要好上那么一点。

在那毫无回忆欲望的六年中,他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马龙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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