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龙] 月光航线 (6)

6

 

萨格勒布的单打马龙输了,八分之一决赛栽给了韩国选手朱世赫。前两局拿下之后第三局开始偏离方向,打了个二比四,成了中国军团里男单被淘汰的第一个。马龙下了场,擦过汗后把毛巾丢回球包里,泄愤似的使劲的拍自己的脸。他下手狠,比别人白的脸颊上很快出了几道红印儿,啪啪的声音响在耳朵里如同一场小型爆炸。

马龙最开始以为自己能赢来着。他之前和朱世赫交过几次手,虽然马龙输得比较多些,但这次比赛之前他觉得自己的状态没什么问题,有很大取胜的把握。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第五局结束之后他快顶不住了,整个人的思绪乱成一团,甚至有点要崩溃的意思。他耳朵里嗡嗡作响,鼻子酸得想哭,心想这样下去不行,得出去走走,在这待着快憋死了。秦志戬挺担心,但也没拦他,只嘱咐他注意安全。

然后他独自在河边走了很久。耳朵里塞的耳塞很有用,堵住了城市的大部分喧杂,却堵不住猛然涌来的失望和茫然,脑子像哈利波特里那个装满门钥匙的地下室,一大堆念头长了小翅膀胡乱的飞,叽叽喳喳叫唤,互相打架,又哐哐哐撞来撞去。他想刚刚结束的比赛,想朱世赫发出的强力削球,想在六小时时差之外的父母,想皱着眉头一脸担忧的秦志戬,想同时同地、比他更早结束混双的张继科。

他沿着长长的河岸漫无目的的走,从下午走到黄昏,路过一条条逐渐亮起灯的街,和一对对牵着手的人。五月的克罗地亚天气寒冷,太阳离开后,温度流失得更加迅速,马龙穿着厚外套仍旧觉得手心发凉,只能把手和手机一起塞进本就不太大的衣服兜里。在第三次走过一家有着漂亮橱窗装饰的老店铺后,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兜里没带多少钱,本来想给家里人买点纪念品回去,看来也只能改天。

张继科混双也栽了,比他的单打之旅结束的更早几天。他去看了半场混双,看到结果的时候和台上打球的那个人一样难过。张继科和姚彦退场时他也随着人群往后撤,躲在球迷们的阴影里,期望着对方没有看到自己。

其实也没什么可躲的。距离那个牙齿撞架的吻只过了不到一个月,十指相扣的热度也还没完全褪去,但马龙单纯心里觉得别扭,具体因为什么也说不上,刚迈进成年门槛的少年人还未褪去青春期末尾的一点小焦躁,就开始以为自己是大人了。

世乒赛近在眉睫,马龙也乐得不和对方说话,只用眼神交流几下,反正对方也懂他意思,还得了个清净。张继科态度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对待他还跟之前一样,走廊上遇到就简短的打个招呼,往马龙的球包里偷丢好几颗葡萄硬糖,有次正好被他撞见,离老远手还伸得老长,那姿势跟小猴学投篮似的,丑得可以。陈玘路过时看见了他俩在那站着,说哎呦年纪轻轻的怎么都板着个脸,两个小老头,乐一乐呗,张继科才奢侈的赠送个弧度微小的笑容给他。

马龙心说装得真好。金马奖影帝应该颁给你。皮笑肉不笑,谁稀罕。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几个小时,也没看表,最后在河岸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来,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发呆,看老人们带着孩子用干面包屑和玉米粒喂鸽子。远处有人拉手风琴,琴声打着风的旋儿飘过来,飘在鸟儿们张开的羽翼上。

在役运动员谈恋爱的机会很少,几乎没时间也没可能过多的接触异性,有对象的前辈们多数也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或是隔壁女乒的队友,见面机会相对较多,没有实际的参考价值。大多数运动员从小就开始进行有针对性的密集训练,或是体校或是普通学校,课余时间都被跑步拉伸训练打比赛所填满,周围都是同性别同龄人,生活单调得可以打成表格日日贴在墙上对照行事,精准到几点几分要做什么的程度。这导致马龙对女孩们的印象也不怎么深刻,除了混双接触女队的姑娘,和比赛后接受采访时面对女记者的时候他能记住几个名字,并把它们和那些或美丽或平凡的脸庞一一对应。

但是张继科不一样。

张继科不是个异性,而是个确确实实的男生,和他同性别。是朋友,是队友,是好哥们儿,是双打搭档——上次说了,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就出在这四个字上。他们勉勉强强算能够上竹马竹马的边儿,本来正常的发展轨迹是,如果两个人之间有一方去变个性,或许从青梅竹马发展到实际恋爱还有可能。但命运和张继科偏偏都不按套路出牌,他不知不觉间就跟哥们儿看对了眼,连吻都接了,如果还有命运这东西,而它还会打牌的话,这一定是一手臭牌。

马龙目光放空,皱得能夹死苍蝇的眉毛也舒缓了些,思维早在克罗地亚上空跑了不知几个来回。直到一个人裹着藏蓝色运动服往他旁边一坐,占据了长椅大半空间,有点挤着他,马龙才收回目光去瞧到底是哪尊大神打扰了他的冥想过程。

张继科大神拎着个塑料袋,冲他潇洒一笑。

这时候又舍得笑了,好像谁稀得瞅似的。马龙只看他一眼又把头扭向另一边,试图继续刚才的放空过程,却被张继科无情打断了。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哆哆嗦嗦地说你出来这么久,饿了吧。

马龙刚想很有骨气的说不饿,肚子马上就不配合的咕噜噜叫起来。张继科又对他笑,把塑料袋塞给他。

塑料袋里装着两根有点凉了的烤香肠。

张继科说我出来时买的。饿了就吃。

马龙伸手接了。香肠凉了之后油腻腻的,口感不太好,他也没嫌弃,边吃边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去找你来着,秦指导说你出去了,我就想着沿河岸过来,顺着找了一会。”张继科继续哆哆嗦嗦地说,“我冷,你让我靠着你点。”

“……衣服穿少了?你傻不傻……”

“嗯。你热乎。”

马龙啃下最后一口肠,把袋子拧了拧缩成一小团捏在手上准备等会找个垃圾桶丢了,心说这都是命。

 

遇到一个人是命,在陌生的城市相遇也是命。没有电话联系,没有方向指引,就这么沿着河边走,最后找到了不说,还给他送来两根凉透了的肠。马龙从来都不信命,此刻却突然对一直以来坚持的唯物主义产生了些许动摇。

悬崖勒马还来得及。马龙跟自己讲,没关系,只是亲了个嘴牵了个手,啥都没干。他的牙也没被撞掉,长得还算结实,就算就此止步也没问题,天长地久的酸话没说出口,说到底就没对任何人造成实际伤害。

张继科哼哼了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强硬的把爪子塞进马龙口袋里。

 

但他不想停下来。

黑色的马打了个响鼻,甩开缰绳,朝着远处水草丰美的草原奔去。

 

 


伟大的lof大神啊,不要再屏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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